那道由废弃晶石卡壳引发的硬件报错,化作了一根极其尖锐的数据钢针,顺着深埋地下的废弃光缆,以完全不讲理的物理直连方式,狠狠扎向大后方。
千万里之外,万维调度局。
紫檀木大椅上,左丘盲刚用帕子捂住脸上渗血的窟窿。他面前那架丈许长的虚空算盘,原本还在靠着挪用东墙补西墙的算力,勉强维持着红蓝相间的账面平衡。
突然,算盘最底层那根代表前线物理框架的轴承,猛地崩断了。
没有声音。但一股极其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穹顶大厅。
紧接着,黑市传来的巨额资金挤兑红字,与前线活体阵列的超载报错,在同一个毫秒内撞进了总调度池。
“啪!啪啪啪!”
算盘上的木珠一颗接一颗地炸开,碎木屑混着灼热的火星四下乱溅。红色的赤字像倒满墨水的宣纸,眨眼间吞噬了所有代表健康的蓝字。
几名端着茶水在核对底层数据的算术员,手里的杯子全砸在了地上。茶水在地上漫开,没人去擦。所有人死死盯着穹顶上投射出的巨幅亏空图表,浑身发抖。
“大人!双线挤兑!”副官连滚带爬地扑到左丘盲脚边,声音撕裂得像破风箱,“前线出了物理故障还在死抽算力,黑市那边又在疯狂抛售!调度池的算力要被抽干了!”
左丘盲眼角的肌肉剧烈跳动。
他没管地上的副官,径直走到那堆疯狂冒烟的虚空算盘前。火星燎焦了他的袖口,他浑然不觉。
填不平的。
如果任由这股亏空顺着账本往上烧,天庭的御史天官顺藤摸瓜查下来,挪用维护算力的死罪就会全扣在他头上。到那时,他连当活体电池的资格都没有,只会被直接熔铸进基石里。
“切了。”左丘盲声音发干,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副官愣住,仰起头:“大人……切什么?”
“把外围神将和活体巡防营的供能总闸,全给我拔了!”左丘盲眼底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,只剩下算计到极致的冷血。
“可是前线正在挨打!现在断电,护盾底层会瞬间解体!端木统领他们……”
“所谓神圣不可侵犯的忠诚,在算盘亏空面前,连一枚铜板都不值。”左丘盲一脚将副官踹开。
他大步走到大厅最深处的总控墙前,一把砸碎了外围水晶罩。墙里嵌着一根比大腿还粗的猩红管线,那是维持前线一切高维神光和护盾的物理主动脉。
左丘盲双手扣住管线,手臂上青筋暴起,狠狠向外一扯。
嗤啦——
带着血腥气的绝缘层被强行扯断,大把的电火花从断口处喷涌而出。
算盘上,那一串属于前线巡防营的抽血红字,瞬间灰飞烟灭。
几乎在同一息,天道度支司库房底端。
裴惊蛰像只缩在阴影里的老鼠,整个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。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面前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微观监控阵盘上。
那上面,代表着左丘盲总控权限的光斑,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,随后彻底熄灭。
紧接着,外围账本的数据呈现出断崖式的暴跌。那条最粗的供能线,断了。
裴惊蛰的呼吸猛地停住,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。他激动得牙齿都在打颤,手指在袖笼里飞快盲按。
一道早就写好的验证暗码,顺着隐秘后门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黑网信道。
“成了……”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,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。
天外天,外围结界掩体死角。
颜织络整个身子都趴在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水洼里。自从沦为凡人后,她后颈那块曾经植入过天庭神识烙印的骨头,一直在隐隐作痛。那是一种被系统狗链时刻拴着的下意识刺痛。
但就在刚刚过去的这半次心跳间,那股刺痛凭空消失了。
就像是拽着狗链的主人,突然撒了手。
颜织络猛地抬起头,满头满脸都是黑泥。她连滚带爬地凑到李长生脚边,干瘪的手指死死扣住泥地。
“断了。”她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,“底层算力撤了。总闸被拔了。天庭不要它的守门犬了。”
李长生没有立刻低头看她。
他单膝跪在泥里,左臂上那层纯粹的黑色规则鳞片,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。巨量的窃天本源糊在头顶那把乱码巨伞上,抵御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高维音啸。
突然,李长生的右眼眼底,跳出一缕灰黑色的微弱乱码。
那是裴惊蛰传来的暗码。双重验证,同时抵达。
李长生视线微微抬起,越过泥泞的阵地,盯住了前方那道被暗红光晕笼罩的活体大门。
窃天体的视野中,大门表面那层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规则,出现了一道毫秒级的暗灭。就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旧灯管,电压不稳时发出的那一下闪烁。
裂隙暴露了。
“收。”
李长生左臂猛地向下一压。
头顶那把倒扣的乱码巨伞瞬间布满裂纹,随后在死风中化作漫天灰烬。压在众人头顶的庇护被强行撤除,但也意味着防守阶段彻底结束。
凤舞瑶单膝砸在地上,刚呕出一口发臭的黑血,就感觉头顶那股几乎要压碎脊骨的高维重压凭空消失了。
她脚踝上的红铃发出近乎疯狂的震响。原本被死死压在地表的三尺毒瘴,犹如喷发的火山,轰然冲起数丈高。
“防线垮了。”李长生甩掉左手上的泥水,拔出腰间的长刀,“冲进去,一个别留。”
听到这句话,后方憋屈了太久的残存蛊尸大军,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。成百上千具残破的躯壳在毒瘴的刺激下,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掩体,朝着大门涌去。
结界裂隙内部。
端木枭还保持着那个单脚踩在控制台边缘的姿势。他死死盯着控制台上方投射出的巨额物理报错红字,手里的暗红毒鞭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给我压住!强行抽血!把红字盖过去!”
他冲着角落里几个底层神将大吼。但那几个神将根本没有去动阵盘,而是脸色惨白地看着四周的墙壁。
端木枭愣了一下,视线猛地从控制台上移开。
周围太安静了。
刚才那震耳欲聋、足以把凡人碾成肉泥的微缩扩音阵法,停了。那些疯狂转动发热的齿轮,像被抽掉了发条的玩具,死气沉沉地卡在原位。
更致命的是光线。
原本充斥着整个活体阵列的暗红神光、那些代表着无敌防御的高维护盾光晕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。
闪烁。
刺啦。
像接触不良的烛火,剧烈地闪动了两下后,彻底熄灭。
死寂的黑暗瞬间降临在端木枭的头顶。
没有了天网算力的支撑,脚下的控制台成了一块废铁。镶嵌在防线上的活体电池,不再散发光热。
“怎么回事?我的护盾呢?后方的备用管线呢!”
端木枭疯狂地去拉那根生锈的闸门手柄,但手柄轻飘飘的,没有任何阻力。底层供能已经被彻底切断了。
他引以为傲的高维持续护甲,那个让他敢肆无忌惮抽打活人、嘲弄大军的依仗,像个被戳破的肥皂泡,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。
一阵冰冷的穿堂风,顺着结界的物理缺口吹了进来,直接打在端木枭毫无防护的皮肉上。
他打了个冷颤。
一阵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,夹杂着浓烈的幽绿毒瘴,踩碎了地上的冰霜与烂泥,从门外逼近。
端木枭僵硬地转过脖子。
结界大门那道毫不起眼的物理裂隙,此刻被毫无阻碍地一脚踹开。
李长生拎着长刀,从阴影中踏入。他身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波动,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森寒杀意,死死锁定了控制台上的端木枭。
端木枭手里的毒鞭垂在地上,他看了看李长生,又看了看自己失去神光笼罩的身体。
一直高高在上的猎手,在此刻,成了没穿衣服的猎物。
